我的登山小史

我的登山小史

　　一般人所說的登山，大概有三層意義。第一是在山區健行，第二是登上幾百公尺高的矮山，第三是登上兩三千公尺的高山。往年有些機關社團很喜歡舉辦千人萬人的登山活動來紀念什麼節日或什麼人的生日。這種登山只是在山區走一遭，頂多走過短短幾公里的越嶺路，到達目的地後還可以摸彩或者領取三四百塊錢車費，這種登山屬於第一類。以前有幾位前朝（這是他們說的，例如某前院長說，現在已不是什麼了，而是…）政界人物熱愛大自然，喜歡登山，走在山路上一大堆好事者跟在後面，可能還有隨從開車載著冷飲熱食沿途效勞，到達目的地後又是一番宴飲，這也屬於第一類。不過其中一位好像當過副總統的，似乎是個中好手，據說有一次他一馬當先登上指南宮後面的猴山岳（551m），跟在後面的隨從，記者們都上不了，只有望著陡坡興嘆，這種登山屬於第二類。第二類登山主要目標是郊山，高度大約在八九百公尺以下，交通比較方便，可以當日來回，最大的樂趣是找到基點，這是豎立在山頂上做為大地測量之用的水泥柱。第三類登山，由於山高路遠，來回總要好幾天，攀登的都是兩三千公尺的高山，例如台灣百岳。這種登山需要組織團體，還要有嚮導，危險性比較大。我自己的登山活動則屬於第二類。; 　　年輕人大部分不喜歡走遠路，更不必提登山了。40年前我大一時，曾經和同學一道從居住的台大第七宿舍（大約在園藝系實驗農場附近）翻過矮山，到達興隆路，然後走到政大。當時自認為是一項傲人的壯舉，居然能從台大走到政大。這次雖然算是登山，但總覺得並不是真正的第一次。十二年前的辛亥革命紀念日（1989年10月10日）我從松山區大道路底沿著小徑登上攬翠鞍部，然後經過中華工專回到中央研究院，那才是有實際意義的第一次登山，不過當時沒看到任何基點。以後有時健行，有時登山，到現在為止已經登上368座郊山，最主要的當然是北部包括新竹苗栗的郊山，至於外地的山只登頂過花蓮的美崙山、鯉魚山、賀田山和北月眉山、台東的北絲鬮山（即初鹿牧場，但是當時不知基點的位置）、屏東的大尖石山，嘉義的鹿堀坪山（又名幼葉林山，在竹崎鄉瑞里風景區附近，有基點）、澎湖的天台山（沒有基點）以及南投的虎子山。至於健行，西邊已到大湖鯉魚潭水庫，並且跨過大安溪和大甲溪到達豐原火車站了，東邊則已到達頭城火車站，至於居住地周圍的南港、內湖、汐止和深坑等地，更是全部走透透。我通常都把走過的路線用紅筆畫在地圖上，然後想辦法從沒畫紅線的空白地區中間找一條路走過去，路網越來越密，直到找不到路走為止。登山加上健行，到現在為止已走過將近一萬公里路了。; 　　我所屬的團體稱為"愛到最高點登山隊"，成員最多時只有4人，通常是自己一個人前往。像這種孤鳥型的登山客並不少見，我曾在直潭山、隆隆山、柯子林山、白石山（桃園大溪）見到過，在直潭山見到的那位還是女生呢。北部地區在一個登山年中（9月到翌年5月）天氣變化太厲害，又沒有可靠的天氣預報，往往和別人約定去登山的那天清晨就下起雨來，根本無法成行。我覺得還是一個人前往比較機動一點，假日起床後打開窗子，看到天氣好就可立刻整裝出發，不過一定要帶把傘。帶傘算是一種保險，保障項目是下雨時不會被雨水淋到，而保險費就是多了一點負載。; 　　自己一個人登山，只要有充分的準備，還是很安全的。最重要的裝備首推地圖和指北針，再加上前人登山記錄的影本。另外，每次登山前我都會注意天氣預報，同時了解登山口和下山地點的交通狀況，以便儘量利用大眾交通工具。上山後最重要的是各登山隊沿途掛上的布條，沒有它們的指引導航，簡直寸步難行。現在可以這麼說，山路上假如沒有布條的話，絕對不要去爬這座山，除非自己是測量隊員或是踏查人員。我就是拜這些布條之賜，才能在12年內一個人登上368座山。我在登山雜誌上看到有人說：

"這些年來厭倦了登山隊伍行軍式的登山方式，總是喜歡靠著前人的記錄以及等高線圖，在北郊群山中摸索著前進。"

（黃福森，2000：藍天登山隊。台灣山岳，32期，106-107。）

沒想到也有人跟我的看法一樣。登山最迷人的地方，可說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在登山過程中遇到挫折時的焦慮感以及登頂成功時湧現的喜悅。從這幾點看來，登山跟科學研究沒有兩樣，當然跟釣魚，追尋真愛也差不多。最近去一次獅頭山，覺得非常乏味，就是缺少了這三項要素。在去這座山前，我已看到南北兩邊的牌樓，不但這樣，我在這座山南邊對岸的公路上早已辨認出基點峰的位置，難怪在上登獅頭山時，覺得在登山過程中完全沒有任何冒險性，一切都太平順了，看到基點也不會有特別的欣喜。; 　　雖然每次都有充分的準備，但偶爾還是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1990年7月20日，下午3點才匆匆忙忙出發，打算上登汐止和內湖交界處的一座稱為老鷲尖（193m）的矮山。我從八連路一段的福安宮旁上山，很順利的登上最高點，雖然沒看到基點，但一直以為這裏就是老鷲尖。不久天色越來越暗，我趕緊沿著一條一公尺寬的小溪谷下山，但還沒到達平地就完全天黑了，根本看不到路。只好在一處樹林下稍微平坦的地方席地而坐，當時雖然是七月天，但沒有蚊子，也不熱，螢火蟲滿天飛。天亮時，我才發現前一天晚上已抵達平地了，離八連路只有一百公尺左右。還有一件事發生在1990年12月7日。那天清晨，我在深坑草地頭搭上台北客運15路班車，在野人谷路口下車，然後沿著106號公路往瑞芳方向走去，很順利的登上了三角尖山（525m）和五分山（757m），再下山走到106號公路的最高點上。這時已經很順利的登上了兩座山，該是可以吹口哨輕鬆回家的時候了。不料看到鞍部附近一座小廟旁邊掛滿了登山布條，那時才一點鐘，時間還早，就順著布條走，又順利的登上了三爪子坑山（536m）。當時想先下溪谷再翻過山到侯硐搭火車,，起先跟著布條走下去，但不久就看不到布條了，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沿著溪流下山，後來又不得不踩在溪水上行走。我心中有點慌亂，由於體力消耗不少，無法原路退回。幸好沿途沒有深潭，也沒有瀑布，這樣在溪水上掙扎了兩個半小時才到達平地。原來這條小溪是瑞芳的水源地，根本是禁止開發的，難怪途中連農家，電線桿甚至小路都沒有。跟著登山隊前往，優點是安全方便，但也有缺點，其中一個缺點是少了一點神秘感和冒險精神。另一個缺點是行軍式的登山需要跟得上隊伍，不能落後太多，要保持一定的速度，這樣就會少了一點樂趣。尤其是我雖然耐力十足，一天走個二十幾公里毫無問題，但衝力就不夠了。我一個人去，可以隨時休息，我曾經背靠著一棵大樹或是躺在橋下大睡一覺，遇到驚險的地方就原路退回，我覺得安全得很，不會出事。不過我單獨一個人去爬山，當然並不是每次都成功的，也有8%的失敗率，大約有32座山或基點找不到，這些找不到的山以後只好跟著登山隊去了。兩座距我家最近的山，三腳木山和倒照湖山，就是跟著登山隊去才找到基點的。另外，有些山太遠太高，例如苗栗縣的向天湖光天高山和洗水山等等，若是想去的話，似乎非跟著登山隊專車前往不可，否則一天之內絕對沒辦法來回。
　: 　　現在很多山上產業道路密佈，幾乎可通到基點附近，這些山的確都變成大眾化的了，一天之內可以輕鬆來回，甚至好幾座可以一起連登。最近五個月來，我登上的十幾座苗栗郊山中，只有汶水尖山、橫屏背山、三角山和神桌山離產業道路較遠，其他的十座山產業道路幾乎已經到達基點了，例如八角崠山、仙山、象山、關刀山等等。也許以後登山隊的名稱漸漸會改為基點俱樂部或類似的名稱吧，在這情況下，登山本身或許不再迷人，只是變成另一種踏青的方式而已。; 　　登山的目的絕對不是去征服山，而是去親近山。每當有特別的登山隊爬上了特別的山，以致有新聞價值時，報上總要說他們征服了什麼山，這種說法的確是大錯特錯了。人們登上山後，山還是依然傲然的挺立在那裡，絲毫不受到影響，除了山路上多了一大堆垃圾以外。人們非但征服不了山，而且還經常被山打敗呢，不是有好多登山客遭遇到幾乎致命的山難，因而動員了許多搜救人員並且耗費了不少社會成本嗎？不少人登上了山峰，就一腳踩上基點，表現出不可一世的樣子，認為自己已經征服了這座山，這種做法可說是在大自然面前顯得太不夠謙卑了。基點雖然只是為測量目的而設置的水泥柱而已，可以坐在上面休息，但一腳踩上去就不對了。現在登山隊都說摸基點，這種說法是正確的。近幾年來，每當我登上了山頂後要下山時，總是一再撫摸著基點，依依不捨的向它道別，因為以後再度長途跋涉前來造訪的可能性太小了。; 　　雖然我本身研究氣象學，可是天氣學這一科是在美國學的，回國以後一直在學術界任職，沒在業務單位工作過，很少有機會看到台灣附近的天氣圖，因而一直對台灣的天氣不甚了解，甚至天氣的變化除了寒流，颱風以外似乎跟我日常生活都沒有很大的關係，平常也很少注意到天氣。後來為了登山，不得不注意天氣的變化，尤其是台北地區在登山年中經常下雨，天氣變化很大，在登山之前非仔細注意天氣預報不可。有一次要去爬東北角那一帶的山，前一天天氣預報說是陰天，當天一大早趕到瑞芳，沒想到那裡正下著大雨，只好黯然再坐車回家，那時我家人還沒睡醒呢，登山前認真看天氣預報，注意到它和實際天氣的差異，因而逐漸了解天氣預報的準確度。由於熱衷於登山活動而漸漸的對天氣及其預報感到興趣，可說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還有，由於喜愛登山的緣故，我大致了解了整個台灣北部的風土民情，不論是頭城搶孤，九份風情、十分寮天燈、基隆廟口、三峽神豬、鶯歌陶瓷、大溪的老街，這些都變成我生活中耳熟能詳的一部份。我也欣賞這個地區大自然的景色，例如北關的浪濤、福隆的沙灘、鼻頭角的美景、東勢格的楓紅、淡水的落日。我也走過絕大部分具有濃厚客家風味的小城鎮，親身領略到大埔水庫的景緻，新埔的粄條、柿餅、湖口老街、內灣風情、三義木雕、舊山線的古蹟、獅潭的古道群、大湖草莓園、卓蘭的果園。我也曾經在完工前趁機走完大武崙到中和交流道這一段的北二高，環東大道的上下兩層高架橋，從南港舊莊到石碇八分寮的北宜高。總之，藉由登山健行衍生出對這塊土地的關懷和了解，進而和它緊密的聯繫起來，濃郁得不想分離片刻，難怪現在我對出國旅遊毫無興趣。北部地區（大安溪、頭城以北）的郊山大約有五百多座，到目前為止大約登上了75%，大概再過三四年就可達到90%以上。最後不到10%的郊山，可能太遠太高，前往上登非常費事，就不會勉強去了。未來最希望攀登東部海岸山脈的小山峰，並且走過這個山脈的大小越嶺路，那裡雖然是老家，但已經離開多年了，現在覺得路途遙遠，去一趟實在不容易，只好儘量找機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