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近年主要研究成果以及未來研究方向,可分為三項主要課題:「區域殖民歷史與貿易網絡」、「南島的地景、歷史與法律」、「人類學知識論與方法論」。這三項彼此相關,以下將先整體敘述研究背景與策略,再分述每項的內容。

  整體研究脈絡
 

筆者的研究場域環繞大洋洲的美拉尼西亞,主要以所羅門群島的一個南島語族社群Langalanga人為對象。透過歷史人類學的取徑,結合田野工作與歷史文獻的研究方式,一方面逐步建構區域民族誌與歷史,一方面也尋求人類學理論上的創新。

從區域民族誌的角度來說,筆者近年的研究環繞著Langalanga重要的文化現象出發,以該族十分獨特的兩大文化表徵──特殊地景(人造島嶼)以及貝珠 錢製作和貿易,作為主要的兩項研究課題。筆者的博士論文(2001.12)處理前者,於2002年8月進入民族所任職後,一方面繼續擴展關於地景以及歷史 性課題的討論,另一方面則開展關於貝珠錢的研究。筆者選擇這樣的兩大主題,在地方民族誌層次上主要是他們作為Langalanga的文化表徵,是理解其文 化的兩大核心課題外;在大洋洲研究的區域層次上,土地/地景關係,以及交換的珍品,實乃許多美拉尼西亞文化中核心的課題。

在理論探討上,筆者的研究主題涉及了貿易與交換、物與物質文化、歷史人類學、空間與地景、 殖民主義、現代性、法律與文化等議題。此外,在研究Langalanga文化的歷程中,筆者除了細緻化Langalanga民族誌的研究,也深刻體認到必 須同時對人類學的知識論與方法論進一步反思與創新,面對當代的複雜現象,才有可能真正貼近地方文化,並獲致理論上的突破。因此筆者在研究策略上也將這方面 的課題納入整體研究架構中,做為中長期的目標。

筆者關懷的研究核心課題是文化遭逢(cultural encounters)與地方主體性(local agency):在殖民時期以及後殖民的地方社會中,行動者如何面對外來強勢的權力與文化?如何在文化交會的界面,找尋一條維繫主體性並一定程度保留祖傳 文化況味的道路?而當地文化在這些動態過程中,又如何轉化?同時,地方回應西方強勢文化的經驗,對後者提出什麼樣的質疑與挑戰? 筆者分別從西方文化和殖民主義帶入大洋洲社會,代表了「現代性」歷程的幾項機制──貨幣、法律、和技術,以所羅門群島的Langalanga人為例,進行 歷史人類學的研究。

筆者未來研究將持續以大洋洲為研究區域,除繼續原所羅門群島和美拉尼西亞的田野工作外,也計畫選擇密克羅尼西亞的區域貿易網絡以及殖民歷史,作為比較研究的對象。以下分述三項主要課題:「區域殖民歷史與貿易網絡」、「南島的地景、歷史與法律」、「人類學知識論與方法論」。

 

  主要研究課題
 

1. 區域殖民歷史與貿易網絡


筆者自1997年開始博士論文田野工作以來,一直以Langalanga人為研究核心,探討其歷史、社會與文化。Langalanga人在所羅門群島是赫 赫有名的一族,人數雖少,卻有很大的政經影響力。幾百年來,無論是區域內的貿易網絡、交換體系,或是殖民時期的勞工移動與仲介,以及當代後殖民國家航運經 濟的主導,Langalanga都是我們更全面理解這個美拉尼西亞島群不可或缺的一環。在這個過程中,Langalanga人所製造與貿易的貝珠錢扮演重 要的角色,作為地方貨幣與外來貨幣之間的關係,也是近年關注的主要課題。然而先前關於Langalanga的學術研究十分貧乏,這個區域的貿易網絡研究相 對於新幾內亞島嶼區域的幾個貿易圈,也長期被忽略。筆者希望能透過長期而深入的人類學研究,逐步建構Langalanga民族誌,並同時藉由根基於 Geertz所說的thick description,提出具創見的人類學理論。

貝類珍品在許多大洋洲社會扮演重要角色,尤其是作為交換和儀式之物,而涉及社會再生產(social reproduction)的面向。在殖民統治、基督宗教和西方貨幣進入後,美拉尼西亞目前仍活躍生產且使用的貝類珍品不多,在所羅門群島則為 Langalanga人所製作的貝珠錢(bata,shell money)。交換是美拉尼西亞的傳統研究課題,但貝類珍品作為交換之物,在文獻中常被討論的是使用和交換過程,其物質化 (materialization)過程的文化意義較少受到關注。因此Langalanga的研究提供了難得的視窗,讓我們一窺珍品生產者如何看待物、物 質性(materiality)、價值與其流動,並檢視當我們採取這樣的視角時,能否對物與物質文化、交換理論提出新的思考。

筆者由「為什麼Langalanga貝珠錢在殖民和後殖民的歷史脈絡中,與大多數傳統珍品相反,會在當代被更多族群接受,並成為傳統的象徵?而在此過程 中,貝珠錢在Langalanga的社會文化意義有什麼變化?」出發,做一系列的探討。一方面,筆者把貝珠錢放在區域交換、貿易的歷史脈絡下面來探究,同 時也考慮貝珠錢在當地文化分類的位置,從內部加以理解。在這個主題下,目前已經完成的研究有幾項:


  a. 地方貨幣vs.國家貨幣
  地 方貨幣(local currencies)與國家貨幣(state currencies)的關係,是近年來人類學者關注的區域課題之一。筆者首先在〈比較與人類學知識建構:以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聘禮交換儀 式為例〉討論Langalanga貝珠錢在當代婚禮交換儀式中活躍的角色,接著在’From Currency to Agency: Shell Money in Contemporary Langalanga, Solomon Islands’一文中,探討Langalanga人如何在國家建構過程中,透過地方貨幣成為積極的行動者。其貝珠錢一方面被國家吸納,成為國家的文化表 徵之一,而另一方面,製作貝珠錢的Langalanga人藉由「製造貨幣」的過程,在取得經濟利益外,也標示了自己在國家經濟體系中的主動性與主體性,進 而維持並加強了地方的文化認同。
  b. 貝珠錢與跨國貿易網絡
  筆 者延續對Langalanga貝珠錢的製作與貿易網絡的探討,跟隨貝珠錢與貿易者的流動延伸田野範圍,研究當代新興的跨國貿易網絡。 Langalanga貝珠錢透過新的貿易路線、新的貿易者、新的貿易手段、新的(物的)分類範疇,在廣大的美拉尼西亞流動,這是新興而值得觀察的區域「跨 國」貿易現象。〈跨國,跨貨幣: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跨國貿易經驗的歷史初探〉一文探討當地人的跨國貿易活動,以及其中牽涉到的跨貨幣現象, 在大洋洲人類學中是創新的題目與嘗試。Langalanga人藉由貝珠錢尋求經濟與文化主動性的實踐,從前述的國家界線內,擴大到跨國的連結場域;藉由美 拉尼西亞共享的貝文化在交換關係上的社會再生產意涵,在國家經濟與貨幣疲軟不振時,探求另類自主的空間。另方面,透過與王宏仁合編《流轉跨界:跨國的台 灣,台灣的跨國》一書,筆者將研究觸角深入跨國主義的研究場域,與王宏仁合著的專書導論中,提出了重新思考「國家」在跨國現象中的意義與角色轉化、跨國現 象中,不同人、物、概念跨界程度不同的文化與權力關係,以及「歷史化的跨國主義」等研究方向。
  c. 「貨幣」的再思考
  貝 珠錢的歷史人類學研究系列另一篇文章〈協商貨幣: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的動態貨幣界面〉中,筆者一方面以殖民文獻重建當地人對外來貨幣的理解 與使用,同時也考量當代國家與地方貨幣間的使用關係與論述,將貨幣視為交換過程的動態協商,提出從貨幣介面的動態性(dynamics of currency interface)的觀點,探討從殖民歷史、國家貨幣興起、到當代全球的貨幣空間,不同時期地方行動者如何面對多重貨幣,尤其是如何處理貨幣價值轉譯。 在所羅門群島的例子中,我們看見歐洲貨幣與煙草在殖民時期漸次「貨幣化」的過程,以及貝珠錢經歷「去貨幣化」與「再貨幣化」的過程。相較於著重功能性的靜 態定義,筆者主張貨幣是一種在實踐中不斷進行動態協商的過程;貨幣具有協商性、界面性與動態性的特質,這是過往貨幣研究中比較被忽略的面向。

  d. 物、製造與文化表徵
  貝 珠錢作為地方貨幣之外,也常當成裝飾品,此外Langalanga人在對外展示自己文化的場合,非常喜愛展演貝珠錢的製作過程,做為己身文化的表徵。 在論文〈展演「製作」: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的物觀與「貝珠錢製作」展演〉中,筆者分析物的製作者(亦是展演者)怎樣理解這樣的展演,物的製 作和「展演製作」在該文化中的意義為何。 在人類學的物質文化、物體系的研究中,當地人如何理解物的生產/製作,對於較全面的瞭解人和物的關係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做為珍品製作者, Langalanga人十分看重生產貝珠錢的身體過程,透過反覆的勞作,貝珠錢被賦予了地方文化意義與價值;而且除了經濟策略外,人數稀少的 Langalanga人也藉由生產貝珠錢,以其不同於國家貨幣的道德價值,在當代國家中確認並擴展群體power。其中涉及了Langalanga人文化 中對於個人行動的強調(與許多美拉尼西亞人類似),以及在觀光、博物館展演的活動中,表演者基於自身文化,對於表演的主動詮釋與觀者的可能落差。


關於Langalanga貝珠錢的區域貿易研究,筆者已經開始進行,希望在未來幾年內可以完成的工作有下列幾項:

  a. 貝珠錢絮語(Saena i Bata, the language of shell money)英文專書
  目 前筆者正進行Langalanga歷史民族誌的寫作計畫。人類學著重地方文化的研究以及民族誌的書寫,筆者長期於所羅門群島做田野工作,除了探究文化深層 的概念之外,並使用口述歷史、系譜和各類歷史文本(殖民官僚文書、法院卷宗、航海地圖、遊記等),進行區域族群史與殖民史的研究。借助三年的國科會計畫補 助(「交換網絡、殖民接觸與『Langalanga族』的興起」),筆者從族群是’becoming’,而非’being’的基本立場出發,探究 Langalanga的「興起」(emergence),從該區域約三、四百年前左右人群的流動與初步組合,之後更緊密、範圍更廣的人群移動與貿易網絡, 以及十九到二十世紀的英國殖民統治,和當代所羅門群島的政經變化等,描繪Langalanga如何在特殊歷史脈絡下形成獨特的群體,並進而探討文化與族群 如何在歷史過程中形成與再創造。
Langalanga成為語言和文化上特殊的一個群體,與其作為區域內貝珠錢製造中心有密不可分的關係。貝殼錢的重要在它作為一種獨特的生計型態,使得 Langalanga能脫離如山區族群(bush people)對農耕的依賴,而以貿易(trade)、甚至是長距離航海貿易為核心生計。筆者提出從區域分工與貿易網絡的角度來思考族群形成的可能性,與 其他南島(如蘭嶼)的案例作為對照。這種貿易的開拓性使其與他族接觸頻仍,也因通婚或吸收新成員,形成組成份子十分複雜的狀況。這是為何本書採用長時限的 歷史向度研究,且筆者選擇從貝珠錢與區域貿易切入,做為民族誌書寫的核心議題。

  b. 貝珠錢與區域貿易網絡的比較研究
  美 拉尼西亞的人類學研究傳統,強調殖民對當地交換體系的巨大衝擊。過往的人類學研究較注重殖民統治對當地珍品毀滅性的(destructive)效應,然而 經歷了殖民時期,以地方珍品製作和貿易為生的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卻呈現不同的結果,Langalanga製作的貝珠珍品依舊在區域內流通, 甚至擴大貿易範圍。筆者認為過去的研究太侷限從「物」或「珍品」的角度來切入,並無法窺得全貌,而需改以「區域貿易」為視角才能有較完整的詮釋。筆者目前 進行國科會多年期計畫「殖民時期美拉尼西亞的區域貿易轉變:比較研究觀點」,以區域的視野,從Langalanga貝珠錢的製作與貿易網絡的角度出發,探 討區域內(東部美拉尼西亞島嶼區,含巴布亞新幾內亞東部島嶼、所羅門群島、Vanuatu)地方貨幣的興衰、貿易路線、交換網絡等,以及貝珠錢在區域內扮 演的角色。相對於Massim(亦即Kula圈)、New Britain等貿易圈,所羅門地區的貿易研究甚少,此為筆者希冀補足之處。甚且,透過比較研究,筆者希望探討地方文化──尤其是關於交換範疇、價值的文 化意義系統──與地方社會如何在殖民情境下轉變。
此外,Langalanga人在區域貿易網絡中扮演的角色尤其與殖民經濟發展息息相關,並促成該族big men的興起,筆者也完成一篇會議論文〈殖民、貿易與地方領導權:以一位所羅門群島bigman的崛起為例〉,目前正加入新的文獻資料改寫中。


c. 物質性、流動性與交換

對貝珠錢的生產者而 言,製作物不只是將勞力轉換為利潤,而是透過參與社會建構和國家建構的過程,採取主動。筆者回到貝珠錢的物質性(可分割重組、多種材質、易於流通等特 性),重新思考Langalanga貝珠錢具有「貨幣」和「裝飾品」/手工藝品的多重性,在不同的脈絡中轉化和消長。目前已經寫完一篇文章’Money or Craft: the Materiality and Mobility of Langalanga Shell Valuables in Melanesia’(編者已將專書送審中)。

討論貝珠錢如何被使用與流通,就必須討論到Langalanga對「買」、「交易」、「交換」、「禮物」等活動的文化區分,以及它們在歷史上的變化。其中 牽涉到對物的分類、與交換對象的關係、以及不同交換/交易性質的文化理解,此外還有物與社會建構/再生產之間的關係、交換/交易之間的權力關係,需要更進 一步的釐清與深究。筆者已寫就一篇文章中討論Langalanga的聘禮交換儀式,未來將進一步處理買賣、貿易的概念;這部分的討論也將有助於貿易網絡的 重新思考。


d. 船、造船技術與貿易網絡

    談到貿易網絡,大多數研究處理流動的人與物,然而貿易網絡的載體──使得貿易得以進行的交通工具較少成為研究課題。筆者研究Langalanga人從前殖 民時期的獨木舟製造技術、殖民時期新習得的大型造船技術、和當代他們壟斷所羅門國內造船業的歷史,及造船與該族貿易網絡拓展的關係。此外,也將從當地人對 造船技術與祖靈力量的連結(cf. Gell, ‘The Technology of Enchantment and the Enchantment of Technology’)、對外來技術和知識的模仿學習,進行人類學的科技與社會(STS)研究,探究地方如何面對、詮釋和轉化西方技術與知識的過程。


e. 跨地域的交換網絡與殖民歷史──美拉尼西亞與密克羅尼西亞比較研究

人類學重視比較研究, 筆者在較長期的發展計畫中,將選擇密克羅尼西亞作為與美拉尼西亞的比較。筆者已經展開先期田野勘查工作,此外並透過中研院亞太研究中心,與關島大學之密克 羅尼西亞研究中心交流,希望能建立台灣與此區域研究的合作,並協助學生與新進研究者進入這個研究區域。

其中可以處理的課題有三類:首先是殖民時期交換網絡與地方權力關係轉變的比較研究,尤其以密克羅尼西亞重要的siwai交換圈為例;再者是地方貨幣的轉 變,以筆者在所羅門群島的研究,以及筆者提出的貨幣的界面性、協商性與動態性特質為基礎,與密克羅尼西亞的一些地方貨幣(如Yap的石錢、帛琉的女兒錢 等)做比較;最後則是日本殖民史的比較研究,與台灣史學界熟悉日本殖民史的研究者合作,比較帝國在南洋的台灣與密克羅尼西亞的殖民經驗。

 

2. 南島的地景、歷史與法律


筆者的研究無論在取徑和主題上,都貼近當代歷史人類學的發展。若說歷史人類學有兩大不同的取徑──對歷史的文化分析,以及針對在地歷史意識的研究,那麼筆 者的研究即是分別朝向這兩者的嘗試。前者主要見於貝珠錢與區域貿易的課題,涉入人類學對殖民歷史的研究領域,後者則以南島歷史性與地景研究為主。

筆者博士論文Landscape, History and Migration among the Langalanga, Solomon Islands (2001)處理的主題為Langalanga人對地景的概念與挪用(appropriation)。自2002年8月進入民族所,仍持續研究歷史性與地 景的課題。除與大洋洲研究之學者對話,筆者也與台灣南島的研究者交流,提供更大區域的比較研究視野。筆者一方面參加台灣南島相關之研究群與整合計畫(「南 島民族的分類與擴散」計畫),另方面也自行籌組南島地景的比較研究小組,2008年於台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年會籌組「當代南島地景比較研究」的panel, 並推動投稿台大人類學刊作為專號,目前除一篇再修改外,其餘均已獲得接受(含筆者自己的文章),希望能在不久之後出版。

筆者的研究扣連歷史的文化化,和文化的歷史化。前者涉及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的建構,筆者分析Langalanga不同的各種歷史性 (historicity,指記憶、建構和再現歷史的方式),尤其是地景在歷史與記憶的過程所扮演的角色。文化的歷史化則展現在幾種殖民現代性的機制之 中,除上節所述的貨幣體制,另一項影響Langalanga深遠者則是西方法律制度的引進,因此筆者將當代大洋洲歷史與地景研究無法迴避的主題「法律」納 入研究架構中。筆者與對法律人類學有興趣之學者共組三年的讀書會「法律、文化與社會」,也曾兩度在研討會擔任法律學者之評論人。

近年在南島地景、歷史與法律方面的耕耘,已完成下列工作:

  a. 地景(landscape)與歷史性
  與 許多南島民族的文化機制一樣,地景是Langalanga人認知、記憶與再現歷史的重要媒介,也是他們形塑我/他意識的重要元素。地景在 Langalanga歷史性中,具有核心的地位。筆者2003年出版之文章Island Builders’ : Landscape and Historicity among the Langalanga, Solomon Islands主要改寫自博士論文,探討地景在Langalanga歷史與記憶的過程所扮演的角色,尤其是當地特殊的地景──人造島嶼──如何成為 Langalanga人的文化表徵,以及地景與Langalanga的遷徙歷史、和當地文化中的歷史性的關係。 其中關鍵的討論,是Langalanga文化中強調人(包括祖先)的行動、和人與物/環境互動的特色,他們的歷史性常是地景的,而地景觀則是參與的。
  b. 地景、法律與土地糾紛
  殖 民政府帶入的法律體系,趨於父系直線型的歷史預設,和異化、資本化的人─地景關係,對所羅門群島島民體現(embodied)、流動而多重的歷史與地景概 念時產生的衝擊。筆者在〈當地景遇到法律:試論所羅門群島土地的法律化及其困境〉中論述,所羅門群島在國家獨立之後立法「保障」傳統土地制度,然而土地糾 紛依舊層出不窮。筆者認為,採用了西方法律體系,其中隱含西方資本主義和個人財產觀念的論述,和原住民文化之間有知識體系與價值觀的鴻溝,土地糾紛因而無 法解決。源自西方的法律體系移植到大洋洲,從文化系統來看,呈現出地景概念的轉移──從人與地景、祖先和靈力緊密連結,充滿彈性與協商的一套概念,轉向是 人與地景之間主客分離,和單一世系繼承、排它財產的概念。這篇文章另一個重要論點,則是與台灣原住民近年積極立法的情況比較,指出擁抱法律固然對原住民權 益有政經層面的意義,但法律體系中隱含的價值觀衝突,需審慎面對。

  c. 系譜、歷史記憶和歷史製作
  筆 者探討性別差異與系譜意像(image)、歷史性之間的關連,藉由田野工作對系譜的研究,發現Langalanga男性與女性分別傾向垂直與水平、主幹與 分支的系譜記憶,也分別對應了不同的歷史性(對precedence的直線強調,以及對各路人馬incorporation賦予道德價值)。而這樣的雙重 歷史性在殖民歷史過程中發生轉化和消長,以及殖民時期引入的法律制度與土地制度,如何影響當地的歷史記憶模式,讓Langalanga人的歷史性朝向偏男 性/垂直的系譜記憶模式轉變。此外,在殖民歷史與當代土地糾紛的脈絡下,當地系譜製作和再現,也顯現了系譜作為合法化權力延續性的面向。此研究目前已完成 ’Genealogy as a Genre of Historicity: Gender and Contesting Histories in a Changing Solomon Islands Society’一文(改寫自研討會論文,投稿國外期刊中)。
 
  d. 空間與力
  Langalanga 人的地景與空間概念中,祖靈的力量一直是核心的關懷所在。筆者之文章’Separate Space, Negotiating Power: Dynamics of Ancestral Spirits and Christian God in Langalanga’探討不同超自然力量之間的協商,如何以空間分與合的方式表現,並從這個角度討論轉宗基督教卻又無法否定祖靈力量的持續存在,對當地 人的意義和兩難。關於轉宗的研究很多,這篇文章的獨特之處在於以空間切入,探討基督宗教進入後當地的地景與社區空間產生的轉變,其中很關鍵的概念在於新的 神與祖靈之間的靈力協商,使其相互承認對方力量,但以空間分隔的方式並存 。筆者指出,過往Langalanga人接觸新加入移民帶來的祖靈與靈力時即有類似經驗,基督宗教的進入只是引入了力量更強的新神靈,從而鬆動了原本以祖 靈─土地緊密連結的的地景結構關係。然而祖靈的力量透過此種協商出來的空間關係,多少得以繼續與基督宗教的神和平相處,當地人透過這種曖昧的分隔保留進出 兩種宗教體系的可能性。


筆者過去的研究已經探討所羅門群島地景與歷史記憶之間的關係,以及在新的法律架構下的轉變。未來計畫能繼續深化,探究下列課題:

  a. 對照的歷史性
  筆 者近年研究地景與Langalanga貝珠錢,並認為這兩大文化表徵,實則反映了對照的兩種歷史性,需要進一步探究。地景、土地代表的是充滿祖先歷史、 inalienable、偏向男性和主幹式的歷史性;但貝珠錢則不強調物的歷史,主要與社會再生產的領域相關,偏向女性和網絡分支型的歷史性。前者是人的 流動、行動與地方認同而形成的,後者則是物的跨地方流動。這樣的歷史性對照,在當代法律體系的引入和土地糾紛的脈絡中,逐漸朝向單邊傾斜。延伸先前關於系 譜與性別的歷史性、以及貝珠錢與貿易在族群形成過程中的角色的研究,筆者認為對照的雙重歷史性,觸及了Langalanga人文化的兩套價值觀的差異 (  precedence vs. incorporation),以及當代歷史再現機制的轉變。

  b. 多重歷史性
  透 過對Langalanga人的貝珠錢、遷徙歷史、歷史敘事、命名、系譜呈現、地景式的歷史記憶/過程等探討,筆者計畫進一步探討不同型(genre)的理 解/記憶/再現過去的方式,是否對應了不同型的歷史性?這些機制的差異,對我們理解歷史和文化能提供怎樣的新視野? 這裡面牽涉到了在Langalanga文化中「何謂歷史」(what counts as history)的基本問題,也是歷史人類學的研究中還沒有充分討論的議題。這是筆者希冀未來在理論思辨上突破的地方,也是筆者參與本所「歷史人類學」研 究群以及「表意動量與文化脈流」研究群,所欲發展的研究課題。


c. 跨地方、遷徙與歷史

    筆者在博士論文中將Langalanga的遷徙歷史作為背景脈絡,主要討論其遷徙歷程與敘事環繞在牽涉到地景的部分。筆者原本的研究雖觸及地景是 Langalanga人的歷史過程,但比較著重於個別地景/地方與事件,然而將這些地景連結起來的path,以及與之相關的歷史性到底為何,未能提出較完 整的概念來詮釋。近年筆者在地景與歷史研究的一項突破,是進一步提出新的理論model──以’transplacement’的概念,探討 Langalanga人一方面具有高度的人群流動特性,然而同時對地方(places)有深度認同的雙重特質。這個model的優點是採取 processual approach,能同時含括兩種看似對立、實則相纏的概念,包括大洋洲常見的root/ route、tree/ canoe、house/canoe的比喻,能解釋許多美拉尼西亞的社會文化現象。此種transplacement的歷史觀也呈現了該族鼓勵探索、旅程 和網絡建立的社會特質,同時也能解釋在不斷移動中同時點和線的關係。筆者目前的研究材料中,關於root的部份比較完整,正在補強關於route、移動的 研究(配合上節所述,關於船與造船的課題)。


d. 法院檔案中的歷史

    過去的法院檔案提供了歷史研究的重要素材,近幾十年來史學中的人類學取向的研究者,不乏從此類資料出發,寫出傑出的作品。最有名的要屬年鑑學派的重要大將 Le Roy Ladurie(1979)利用宗教審判檔案,搭配其他史料,摩描了十四世紀法國南部一個小村Montaillou的歷史。另一位文化史大將 Natalie Zemon Davis(1987)也利用赦罪的法院檔案,寫就Fiction in the Archives一書,除對十六世紀法國的赦免制度和性別關係深入探討,也討論檔案中的虛構性質。筆者蒐集了大批的法院檔案,擬採用類似路徑,從土地法院 檔案中的個案,搭配殖民相關檔案以及訪談,從人類學視角,描繪出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所羅門群島歷史圖像。另一方面,誠如一些對Montaillou一 書的批評,Le Roy Ladurie在使用審判檔案時批判性不夠;筆者嘗試藉由關於法律體系與地方文化差異的了解,在處理法院檔案中的歷史時,能將檔案中可能扭曲、偏見的部份 納入考量,甚或將此當成研究的課題(接近Davis的立場),對其「虛構性」的部份進行探討。



 

3. 人類學知識論與方法論


如上述,筆者的研究策略除了民族誌層面探索Langalanga的社會與文化,並於議題的理論上尋求突破之外,與之並進的是在研究過程中持續反思人類學知 識論與方法論,且對後者的探究是根基於民族誌研究的基礎上。筆者認為這兩條途徑的分進將有相輔相成的效果。 筆者計畫逐步建構一套人類學知識論與方法論的新視野,已處理與未來將持續發展的課題包括:


  a. 對人類學的研究「單位」重新思考
  面對全球化、殖民/後殖民歷史經驗以及人口流動性增加的複雜狀況,人類學需要發展更具通融性的研究方法。傳統人類學以地方「社群」(community)為研究單位,在當代面臨極大挑戰。筆者從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來處理這個問題。

一方面,筆者認為「社群」對於當代社會的研究仍有其重要性,但概念需要重構。有鑑於過往專注於單一社群的俗成社群研究模式,對於理解(尤其是近年搬遷聚落 的)Langalanga社會無法提供充足的工具,筆者以一篇文章〈「社群群」(The Community of Communities):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社群」的再思考〉,檢討社群的俗成概念以及過往社群研究模式的限制,提議新的社群群 (the community of communities)研究取向。在此方法架構下,我們或可處理地方複雜性(local complexity)──包含不同規模的聚落、人群的流動、現今居民社群以及後社群等交雜互動的關係。社群群研究模式的最重要特點,在於改良社群的定 義,允許多重、多種社群存在,同時脫離過往單一社群研究模式的狹隘。社群群的研究模式希望能正面去面對現象與概念的複雜及流動本質,透過對俗成概念的再思 考與重構,來研究社群的構成原則,以及形塑過程。

另一方面,筆者也認為跨越單一社群的研究取徑(例如multi-sited ethnograohy多點民族誌),對跨國、流動社會的研究也很重要。筆者近年追隨跨國、跨地區貿易貝珠錢的Langalanga人,在所羅門諸島群以 及美拉尼西亞幾個國家間進行多點田野工作,以多年在Langalanga做地方文化研究的基礎,避免跨國研究有時流於Ong & Nonini (1997)擔憂的「輕人類學」(lite anthropology)的問題,指出人類學跨國研究中如何兼顧深度與距離的可能性。部分成果呈現於與王宏仁合編的《流轉跨界:跨國的台灣,台灣的跨 國》一書,未來亦將持續關心此課題。

  b. 對人類學中「比較」所扮演的角色的重新思考
  「比 較」(comparison)是人類學研究百年來認識論和方法論,甚至本體論中核心的一環,然不同人類學理論對比較扮演的角色的爭辯一直未有定論。人類學 田野工作本身就無可避免的內隱了比較。筆者已出版一篇論文〈「比較」與人類學知識建構──以所羅門群島Langalanga人聘禮交換儀式為例〉,以所羅 門群島Langalanga人結婚聘禮交換儀式的研究為例,從筆者的田野經驗出發,探討人類學的「比較」(尤其是嵌藏的比較)在人類學田野工作、民族誌資 料蒐集與詮釋、以及人類學知識建構之間的動態關係──筆者稱之為織疊的比較(interwoven comparison)。此外,文中更進一步主張:深究當地人的「比較觀」──人們揀選何者做比較、如何以及為何做比較,與比較在當地人建構對世界的理解 上扮演的角色──對進一步瞭解當地社會文化將有所助益。


c. 對人類學田野工作與知識建構關係的討論

田野工作是人類學知識 建構極關鍵的一環,筆者透過對田野、參與觀察、和人類學者的positioning的反思,尋求進一步突破的可能。初期成果見於筆者與王宏仁合編之專書 《田野的技藝:自我,研究與知識建構》。該書受到許多好評與迴響,入選國家圖書館「臺灣出版TOP1」2006年代表性圖書,也在社會科學質性研究方法課 堂廣泛採用。田野工作、民族誌書寫與人類學知識建構這三者的關係一直是人類學理論發展的基石,也是未來筆者希望再探索的課題。

  d. 同理心(empathy)
  同 理心的概念在人類學認識論與方法論中也是值得重新討論的課題,近期大洋洲的研究者開始討論是否不同文化對同理心有不同的概念與實踐,而他們又如何影響研究 者對當地文化的進入與瞭解。筆者計畫以Langalanga人的「kwai-」prefix的詞彙切入(含有共同行動的意涵),探究當地人接近同理心概念 的一些範疇。與許多美拉尼西亞文化相近,Langalanga人不認為我們能探知他人真正的想法,在這強調行為的文化中,「同理心」其實是以「共同行動」 的方式來實踐。Langalanga的案例挑戰西方傳統中對「同理心」概念的唯心預設,以及身/心二分的模式,是筆者未來將進一步研究。

  e. 形式分析(formative analysis)與人類學研究
  親 屬數學研究:筆者費時數月研讀並回顧劉斌雄老師親屬數學研究之文章〈系譜空間、親屬數學與親屬地圖:劉斌雄教授的親屬稱謂研究〉,除對劉先生的學術發展做 系統性回顧外,也對親屬稱謂的形式分析研究,提出批判性的反思,以及未來可能發展方向的討論。筆者指出,形式分析的困境在於未能顯示使用該分析方法可獲致 獨特而新的洞見。形式分析類似語言的結構研究,其長處在於再現稱謂規則,目前國際學界在這方面的研究有一定成熟度,也開始開發相關電腦軟體。作為劉先生逝 世前最後一批學生,筆者雖非以形式分析為學術走向,未來仍希望能協助有興趣的研究者,在劉斌雄教授親屬稱謂研究的基礎上,尋找形式分析可能的出路,尤其是 親屬稱謂的形式分析在南島語族的遷徙研究上提供的可能性。

  f. 區域研究與人類學
  台 灣的大洋洲研究尚在起步階段, 筆者籌組回顧與展望研討會,並完成’Overview of Pacific Islands Studies in Taiwan’一文,透過了解國內既有大洋洲區域研究的歷史,思考未來發展的方向。 筆者未來除個人教學與研究外,也將繼續與其他大洋洲研究者一起合作,引介並拓展此一研究區域在台灣的發展。此外也與中研院亞太研究中心合作,促進國際交 流。另一方面,也擬透過實作經驗,進一步探討「區域研究」和人類學知識論的辯證與出路。


g. 人類學研究與在地社群的知識回饋

人類學如 何回饋民族誌知識?是近年人類學界無可迴避的課題,也展開了各種形式的在地合作關係。筆者數年來一直與Langalanga文史工作者合作「傳統文化記 錄」的計畫(Falafala i Wala),透過共同討論,計畫能逐步出版雙語系列叢書(Langalanga/ English),做為當地文化傳承之用。除了研究倫理的課題外,在方法論上,筆者也擬探究新世紀的人類學研究(含田野工作與書寫),如何在結構上即將回 饋機制納入,從研究設計、資料收集與整理、出版書寫等過程,做到雙向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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