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身體經驗與宗教研究的相關議題很多,身體一方面作為經驗世界以及理解世界的基礎,在宗教知識的獲得與宗教體驗的過程中扮演直接的角色。另一方面,身體知識亦是宗教研究的核心,因為這些知識經常藉著宗教的方式來經驗與表達。換言之,身體是在儀式中被建構、拆解或是修補。生命週期中所發生的身體變化—出生、成長、死亡、污染與潔淨—經常是集體象徵行動與反思的重要時刻。這種宗教(文化)與身體經驗的辯證關係與人類學身體經驗的研究,或是感官人類學的基本假設互相呼應,認為身體經驗與感官經驗不只是生理活動,亦是文化與歷史的現象。一方面,身體經驗是人類自我理解及文化形塑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感官經驗的意涵又是歷史過程的產物,受到社會組織、情緒規範、宇宙觀以及文化表達的影響。
在年度計畫書中舜德提到以「身體感與物」作為共同探討的課題,主要乃著眼於物與身體經驗之間密切的關係與多樣的面向,尤其是這些面向所觸及之一些相當基本之理論與認識論的課題,包括物的文化分類、交換與價值、及消費與身體感的密切關係。本篇論文的重點在於連結食物物性、身體感與象徵(文化分類)之間的關係。以丹麥小說家Isak
Dinesen的短篇小說「芭比的盛宴」(Babette’s
Fesast)作為討論的文本,再配合後來由丹麥導演Gabriel
Axel改編為同名的電影來討論與食物有關的種種身體經驗,例如飢餓/飽足、消化/淤塞、愉悅/踰越等,如何成為宗教體悟的媒介。
食物是表達宗教理解與實踐最重要的媒介之一,在猶太—基督宗教傳統中,食物的角色尤其重要。無論是食物與宗教禁忌的關聯、共飲共食所表達的一體感、食物施捨所傳遞的友愛與奉獻精神,以及禁食所體現的棄絕世界、泯除罪惡的意義等,都傳達出食物與猶太—基督宗教千絲萬縷的關係。食物之所以能夠在宗教認同、象徵與實踐中扮演重要的媒介,與食物作為「物」之物性以及相關之感官經驗密不可分。味覺與其知覺對象有親密的碰觸,所以飲食過程總是關涉到危險、信任等議題;因此,飲食活動特別適合於建立凝聚與連結的時機。食物可被食用、吞嚥、消化、吸收;具有觸覺、嗅覺、味覺與視覺等豐富多樣的感官層次,得以成為像「神靈」這般難以言喻之宗教與文化記憶的再現。飲食不但是人間要事,也是與神聖相遇的途徑:食物帶來的愉悅引領信徒一瞥天堂的福樂,禁食的飢餓感與痛苦感卻也可以成為宗教實踐中通往神聖的道路。飲食如何由一種日常所需的活動轉變為宗教的盛宴、認同的凝聚、是一個值得探究的過程。
本文從下面幾個面向來討論與食物有關的身體感如何成為此超越之轉化過程的基礎:第一、身體經驗如何成為食物在「聖—俗」對立之宗教系統中的分類基礎—例如麥酒麵包與魚乾所代表的禁慾,以及法國餐之食材(龜肉湯、鵪鶉、松露等)所代表的塵世力量的誘惑。這個面向的討論嘗試以Mary
Douglas在Purity and Danger 中所提出的(食物)純淨—秩序以及污穢—渾沌失序的象徵連結出發,銜接Julia
Kristeva與V. Valeri從身體經驗對於此連結的補充,以理解身體感如何成為宗教實踐的中介,進而成為宗教價值的體現。第二、感官知覺滋生意義的過程。第三、食物食用(consumption)的感官經驗如何釋放舌(tongue)與言(word)的禁錮,使得哀悼過程得以發生。
過去關於「芭比的盛宴」的研究,已經就其宗教與藝術意涵做了很豐富的分析,本文從身體感的角度出發,一方面呼應Korsmeyer在Making
Sense of Taste一書中的論點,企圖探究味覺這個原先在感官系統中較被貶低其認識價值的知覺在「意義生成(making
sense)」過程中的重要角色;另一方面企圖擴展「神聖概念」這個宗教研究之核心議題的討論,分析此概念與身體經驗的密切關係。小說家與電影導演對於恩典滋味的書寫其實並沒有背離猶太—基督宗教傳統中對於「神聖」的認識。若依循Rudolf
Otto以「全然的他者(the
Wholly Other)」來理解「神聖」的核心意涵,這個超越理性,無法言喻、顛覆自我熟悉疆界的的「他者」在小說與電影中恰是藉著「異味」來體現。